憶那群空軍大孩子

那天傍晚,重慶沙坪壩的南開中學,高三的齊邦媛正在K書,學妹說操場有人等她。她到了操場,看到那位25歲的飛行員,穿著軍用雨衣。他說部隊調防,在重慶換機,特地趕來看看她,7時半以前要趕回機場。袍澤開著吉普車在校門口等他,沒熄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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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邦媛與他一道往校門走,突然下起大雨。他拉著她跑到校門口一棟建築,在屋簷下站住,把她攏進雨衣裡。她聽到他的心跳砰砰。然而,只持續了片刻,他必須走了。那是齊邦媛與張大飛最後一次見面。時為1943年4月,中國正在全民抗戰。

兩年後的6月,齊邦媛接到兄長來信,附了張大飛給齊邦媛的最後一封信。張大飛在5月間的豫南會戰壯烈殉國。8年前與張大飛一道考取航空學校的同伴,連他一共8人,至此全部犧牲。

這是齊邦媛在《巨流河》的自述。張大飛最後一封信寫道:「3天前,最後的好友沒有回航,我知道下一個就輪到我了。我禱告,我沉思,內心覺得平靜。」

中華文化總會出品的電影《?天》提到張大飛,還提到與張大飛年紀相仿的龍城飛將──抗戰時的中華民國空軍。電影旁白說道:「這群大孩子比誰都接近死亡,因此不得不比誰都接近上帝」。

他們全都戰死:劉粹剛,24歲;閻海文,21歲;沈崇誨,26歲;陳懷民,23歲;林恒,25歲;周志開,24歲……。

林恒是林徽因的弟弟。梁思成、林徽因夫婦在逃難途中結識了一群航校學生,他們的親人多數在淪陷區,夫婦倆因此成了他們的名譽家長,參加他們的畢業典禮。然而,他們成為飛行員,一個接一個為國犧牲,遺物一份接一份寄到梁、林手中。林徽因在病榻上寫了長詩《哭三弟恒》,「弟弟,我既完全明白,為何我還為著你哭?只因為你是個孩子,卻沒有留什麼給自己」。

勝利前一年,國軍血戰衡陽47天,林耀犧牲,得年32歲,梁、林失去了最後一位飛行員朋友。不,失去了最後一位飛行員弟弟──第9位。

電影第一個鏡頭是航校的勒石,上面刻著「我們的身體、飛機和炸彈,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於盡」。全世界沒有第二所航空學校會有這樣的標語。抗戰軍興,國軍飛機不到300架,打掉1架就少1架;日本多達2千架,並且源源不斷補充。飛機性能、飛行員的數量也是重大差距。中華民國空軍憑藉的,是畢業典禮橫幅寫的「風雲際會壯士飛,誓死報國不生還」。

航校有一期畢業了147個人,戰爭結束時,只有3位還健在。正如電影旁白所說,在與空中纏鬥時,「他們不能掛念過去,不能思索未來,他們只有現在,只有當下」。他們斬斷了自己的未來,為的是讓所愛的人有未來。

這部電影透過動畫、紀錄片、訪談,為歷史留下證言。電影中訪談了年已耄耋的當年飛行員,例如沈昌德,他在民國34年8月14日從芷江起飛,是空軍在抗戰期間最後一次任務。這一天,日皇昭和在宮內錄製《終戰詔書》。很巧,沈昌德那次任務,距離高志航在筧橋擊落第一架日本軍機,正好8年,1天不差。

電影記錄了一些很特殊的文物。例如有一封信,是陳懷民的妹妹陳難寫的。陳懷民與敵機對撞殉國後,陳難寫了這封信給敵機駕駛員高橋憲一的未婚妻美惠子,「想到妳的孤苦和妳此後殘缺的生涯,我恨不得立刻到貴國,親自見到妳……」。

還有一封信是張大飛寫給齊邦媛的。張擊落日機時,看到日機飛行員「一臉驚恐」,「忘不了那墜下飛機中的飛行員的臉」。

1939年的「不列顛之役」,英國空軍前仆後繼,以空前的犧牲擋住了所向披靡的納粹德國ok忠訓國際。其中一場會戰,英國首相邱吉爾在第一線的指揮部,親身經歷空軍將士的有死無退,他驚異得幾分鐘講不出話。末了,他說道:「人類戰爭中,從來沒有這麼多人對這麼少人虧欠這麼多」。

《?天》,是一部要用「心」看的電影。

(中國時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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